自然散步|漫步雨雾中的香山

意识到北京将要进入雨季是在6月中旬。我在西山的山谷里随意地走,很闷热,过一阵果然轻柔的雨点挥洒起来,忽停忽至。

是快要步入北方的雨季了,没有太多鸟鸣,也不像5月有那样多的花。阴雨天的颜色深郁沉静,这个季节新鲜而多层次的绿,也令眼睛无比贪看,尤其是玉兰树群,被细雨濯洗过的那种鲜绿之色,几乎是耀眼的。

这正是豆科植物欣荣的季节,紫荆挂着累累的果荚, 幼嫩的色泽碧如翡翠,国槐的圆锥花序也越来越伸长,在雨水的润泽里,刚刚绽放的一些小花愈发脂白如玉,由一枚旗瓣、两枚翼瓣、两枚龙骨瓣组成的结构,细看精致如饰物。

草丛间有淡淡的紫色,是清雅的花木蓝和绣球小冠花。多年生的绣球小冠花应该是栽培的,它的原产地在地中海地区,不过它们仍然开在固定的这一片地方,几年来领地并没有扩张太多,花朵开放的时间不同,色彩便在紫红、青紫、白紫之间渐变,适应生长在贫瘠的土地或山岩的缝隙中。

绣球小冠花

栾树刚刚开花,便在树下淡淡落了一层鹅黄。草地上还有一种小黄花,看外貌知道是委陵菜属,然而辨识它还需要蹲下来,让自己的眼睛无限贴近它。

细看叶子,与平常常见的绢毛匍匐委陵菜的三出复叶相比,它的叶子是深裂的羽状复叶,小叶排列整齐,叶脉上披覆着白色的柔毛,像一个个小刷子,原来是以前没见过的多茎委陵菜。

多茎委陵菜

我去捡了些楝树新落的核果,栗树嫩黄的雄花序张牙舞爪,七叶树的花已落尽,结了小小的果实,空气中有梓树和忍冬花浮动的香气。最想看那些栽植成片,各个品种、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的萱草,然而今年它们的花期也晚,只开了少许。阴天使萱草色泽更加柔润,就像把穿透阴云、波长很长的光线全都悉数吸纳到它们的花瓣上一般。

萱草

湖畔密密的水烛、芦苇遮岸,水烛散播完花粉的雄花序大多已经干燥,雌花序与之相隔几厘米。我还是从其间找到一些新鲜的雄花序,缀满巨量的花粉,手摸一摸会沾染上许多。单朵的雄花微乎其微,肉眼难辨其结构,但能看出有略长的带着花药的花丝伸出来。似乎也应该是雌雄异熟。绿色的帷帐中偶有香蒲,它与水烛同属,不过香蒲的蒲棒更短胖些,雄花序和雌花序紧紧挨在一起,并不分离。

湖对面,一群毛茸茸的小绿头鸭跟着妈妈上岸了,过眼纹深邃,很勤奋地不停扭头整理着它们的体羽。后来在另一处又遇到,很近地看,我意识到它们并不是在整理羽毛,而是将尾部尾脂腺分泌的油脂往羽毛上抹呢——小只们的背羽已经可以防水,挂着晶晶亮的水滴。

准备折返时,四声杜鹃才活跃起来,是否它回荡在山谷的鸣声也预示着将要放晴?确实天色渐渐明亮起来,鼠灰色的层云慢慢涌动成淡薄的积云,间隙中隐约透出晚光。再过一阵, 微启的西边天空,便出现了一小片温柔的鲑粉色霞光。在薄暮中看到几只远东山雀的幼鸟,也是第一次听它们幼鸟的鸣叫声,跟成鸟完全不一样,真有意思。

隔了几日正是周末,我看到友邻发的照片,在香山遇雨,山间云气漫漫,茫白一片,这样的香山也是我所未见过的,第二天预报仍有雷阵雨,遂动心起念,很想在雨中看山。

说是看山,但在奔向主题前,总有许多分岔的事情令我流连。比如视线无法从任何一棵栾树上游离,是这样属于它们的好时节啊,簇簇新鲜的圆锥花序,纤长的花序梗上,缀着小小的如舞蹈般的黄花,像极了阴雨天里的星星花火,绽放在高处,点亮山野。

在树下看了看,绝大多数落花都是雄花,4枚花瓣偏向一边,向外反折,确实如植物志里所写,每个花瓣的瓣片基部都有鳞片,鳞片在花朵初始期是黄色,然后渐变成鲜艳的橙红。有一棵院落里的大栾树,高高的树冠探出院墙,秋天我拍过它一树金黄的亮叶,这次忍不住走进院子里看一看它。

地上除了落花,还多了小小的青绿的三棱硕果,栾树花期悠长,整个夏天,树上都持续能看到花和鼓胀起来的淡绿色灯笼般的蒴果。就像是专门为栾树而来似的,在浓深的暮绿和烟白色笼罩的山林里,它牵连目光,无所不在。

栾树花期悠长

沿途有院落地势低洼,都堆起沙袋防汛。一棵挺拔的臭椿树,矗立在砖屋旁,背后是云雾中虚幻的山影,更突显它的存在,底下向阳的矮枝上,翅果已经有成熟的褐意。

接着又是电线上停着的白头鹎,我拍了几张照片后欲走,然而放大看,它嘴里衔着鳞翅目的小昆虫,原来这个时候它仍然还在育雏,从繁殖时间上来说也挺晚了。它左顾右望,并不急于归巢,显然很谨慎,不能轻易暴露鸟巢,想必就在附近。果然,过了一会见它飞钻进了旁边的火炬树,然后又出来,去往对面不远的构树上找虫。

元宝槭的枝脉层层向上推进,仍然如浪翻涌,再去看一眼致远斋外那棵老丝棉木。静翠湖,睡莲几朵将开,荷叶挺出水面,平展开来,像并立的一排小童,接住的雨滴晶莹。脚下的野草牵绊住我,朝天委陵菜、夏至草、萹蓄、藜,仔细看萹蓄簇生在叶腋处的红色小花,花朵非常小, 花被片边缘是白色或淡红色。这低调的很容易被忽视的小花,细看也自有其微小的美。

胡枝子窜得很高了,三出羽状复叶看上去乖巧可爱,在枝梢的顶端能看到疏松的圆锥花序的雏形。还有几棵黄栌幼树,步奏缓慢,现在才开出细小的黄花,而城市园林里的都已经结满了小核果。黄钩蛱蝶静静地在荆条微小的花朵上吸蜜,翅翼有节奏地一张一翕。漆亮的萝摩叶甲,无数蜷起身子的马陆,胖壮的熊蜂,许多蜻蜓的若虫都出水了,刚刚羽化的,尾部短小,趴在山阶上。

黄钩蛱蝶在荆条的花朵上吸蜜

黑斑侧褶蛙雄蛙们开始同步地鼓振,颤鸣声震耳,在半山处都能听得到,这样的声音无疑也增强了夏日的气息。它们是自哪里群聚于此?还是就一直蛰伏于附近的土里,或者枯木下、石缝间?我没有连续观察,说不出来太多。雄蛙的鸣叫是一项十分消耗体力和能量的事情,而它叫得时间越长,获得雌蛙青睐的可能性就越大,也就能留下更多的后代。近观时锁定一只,猜测它的声囊气泡什么时候鼓起来也有乐趣。

这么一番之后,我才上山。

不怎么想登太高,看看雨就好,然而雨未至。走山的南麓,在稍高处远望时,已经6点,此时雨气浓稠,远山几乎隐没,云山一色,唯余几笔深浅不一的墨线勾勒的微弱轮廓。湿度极大,感到闷热到了极点,不停出汗,人像是浸在海水里。琉璃塔、香山寺还可见,一浪一浪涌往它们去的那一片黑绿中,苍灰的树线依然蜿蜒显眼,有一种诡异的美感。

雨雾笼罩的山影

山路边开着许多小花扁担杆,我边爬升边随手拍,后来仔细看照片,才发现它的花朵有雌花和雄花之分,雄花大,花药明黄的一簇,包裹住了退化的花柱,雌花则小一些,花柱高高地伸出来,柱头分裂成4至5裂,周围则是一圈退化的雄蕊。有意思的是,5瓣明显的狭长“花瓣”,其实是它的萼片,真正的5片花瓣则在萼片内的喉部,非常短小,只有几毫米长。这一次我继续提醒自己留意细节,才于寻常的景物中有了新的一点发现,这也令人感到一丝振奋。

漫山遍野牵牛花的圆叶, 荆条漫山遍野,还未至盛花期,我既期待它们的花朵,然而又怕,牵牛花开,预示着秋天近了。杭子梢,今年我这么早就看到它,虽然它的花期悠长,从5月到10月,可往年见它都是在真正的秋天。还好远山仍有噪鹃,亭前停留的北红尾鸲雄鸟,鸣蝉,燕子在低飞⋯⋯

眼之所见都消融在云雾水气之中,然而却让我感到荡气回肠。去年多次去圆明园看野草,有一回也是在雨季,雨来时,心里感到憋闷,即使再阔大,它还是四面被合围起来,我极需要一个能够望远之地,一刻也不能等,于是马上出来去往植物园,看到山影,看到无一物的天空下包容着无数渺小之物,才觉得胸中开阔起来。

很留恋地坐在青未了看了一会山。雾山。雾山里有着奇异的、强烈吸引着我的什么。有一幕是迷茫中碧云寺的金刚宝座塔和昭庙在同一个画面,还有香山寺的建筑整体地呈现在眼前,树冠填补着缝隙、修饰着它庞大的轮廓。回电话时,忽然看到太阳即将没入云层,一只手拍下来,瞬息之间,它就消失不见,如此决绝。

雨湿的山间像在南方,有如寒山诗所写,“溪长石磊磊,涧阔草蒙蒙”,树林里有无数种气息,青草、腐殖土,甚至偶有腐烂的气味,我却不时想着“留兰香”,这样混杂的气息令心情愉悦,自带微笑。在最后的天光中,看到白屈菜、三裂绣线菊、核桃,还有淡紫色的一年蓬。草径幽深,耳中只有四声杜鹃和喜鹊,山下黑黑的密林处,听见动听的北红尾鸲。

离开时才飘起细微的雨丝,并不需要打伞。饱吸了山气和雨气,整个人都好像自新了,从低迷中振奋起来,精神极佳,恢复了一些活力。这样的山,也就今年、此月、此刻,才能见到罢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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